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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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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朝的创新是怎么消失的?  

2016-02-19 14:00:0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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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檀

创新会消失,如果这个社会不需要、创新没有价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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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明末社会是个对引入创新热情洋溢的社会,中国产品与美洲白银嵌入全球贸易链,大量传教士进入中国,数学、天文、军事等获得了长足进展,明清交替之际的战场上,“红夷大炮”起到关键作用。

上海人都知道徐家汇,明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所葬之处,徐光启可以说是睁开眼睛看西方现代文明的代表性人物。徐光启与传教士利玛窦成为挚友,他翻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汉语几何一词是徐光启创造的,为李之藻与利玛窦合译的《同文算指》、为熊三拔编著的介绍天文仪器的《简平仪说》等书写了序言。主持修撰了著名的《崇祯历书》,还是兵器与农业实验方面的行家,他的弟子兼姻亲的孙元化依靠红夷大炮使努尔哈赤伤重而亡,徐光启还撰写了《农政全书》,亲自进行农业实验,如果说中国有狄德罗式的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徐光启算是一个。

这股西学热在清初余波未消。

康熙就是其中的传人。据传教士南怀仁记载,康熙日理万机,每天也要学习两三个小时。教授知识的传教士们往往都是天刚亮进宫,下午三四点钟才出宫。他让传教士督造便于南方山地的轻便火炮,绘制全国地图。他抿着葡萄酒,学着拉丁文,经常坐在院子里观察天象,钦天监监正可以是洋传教士。为此还收藏了很多测量仪器,不仅有传教士进贡的纯西方仪器,还有康熙谕令造办处制造的中西合璧的测量仪器。

康熙最喜欢的是数学,包括几何、代数,尤其是喜欢摆弄各种数学测量工具,如半圆仪、圆规、几何多面体模型,还有世界最先进的盘式手摇计算机。据法国传教士白晋回忆,康熙把业余时间全部放在数学上保持了两年时间。

康熙属于奋发图强型的,刚即位时的汤若望和杨光先历法之争,钦天监正也就是国家天文台台长由谁来当呢?在诸多磨难中,康熙用了个考试的办法:“朕幼时,钦天监汉宫和西洋人不睦,相互参劾,几至大辟。杨光先、汤若望于午门外九卿前,当面赌测日影,奈九卿中无一人知法者。朕思,已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 因自愤而学焉。”

当然,也有康熙学不会的。传教士傅圣泽《阿尔热巴拉新法》第一节主要说明了使用符号代数的优点,但康熙跟阿哥们怎么学也学不会,在圣旨中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每日同阿哥等察阿尔热巴拉新法,自难明白。他说比旧法易,看来比旧法愈难。还有言者甲乘甲,乙乘乙,总无数目,即乘出来亦不知多少。看起来想是此人算法平平尔。”这与康熙面对群臣炫耀自己对太阳阴影的测算能力,完全不是一种感受,康熙让受宠爱的三阿哥允祉管“科教文卫”,包括自然科学。

康熙的抽象思维还需要提升,但也不至于因为恼羞成怒就把算术、天文、测绘等一笔勾销,相反,康熙算是传教士、科技的最后一个好时期,虽不推广,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康熙朝禁教不严格。

巨变是在雍正即位之后,驱逐传教士,官员禁教对西洋望远镜等“奇技淫巧”的抗议声大片响起。

雍正元年七月二十九日,闽浙总督满保、福建抚巡黄国材就禁教问题联合用满文上奏。禁教正合满保心意,君臣完成了禁教措施的密商,开始履行大臣奏请、礼部议复、皇帝下旨的例行手续,演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禁教之戏。

元年十二月,礼部官员会议满保题本。负责向尚书、侍郎提供草案的一个下级官员拿出一份确认满保题本的草案。主持礼部事务的康熙第十二子允祹因与传教士过从较密,企图提出另一个折衷草案。他借口要参照康熙帝有关教务的上谕,命这个官员另拟一份草案。但第二天,这个官员仍把确认满保题本的草案呈上,而且一字未改。允祹十分惊讶。这个官员竟大胆地声称:“没有任何其他议案可以呈递。还说亲王是主子,但宁肯丢官也不会递交其他议案。”一个下级官员竟敢如此行事,显然是秉承了雍正的密旨。允祹意识到了这一点,默默地签署了确认满保题本的议复草案,其他官员也相继效法。

清末洋务运动之前,中国始终停顿在传统的农业社会中。李鸿章等人到真正看到坚船利炮之后才大吃一惊,陷入苦思之中。

清初就有测绘师、有地球仪,传教士南怀仁《坤舆外纪》讲到小自鸣钟,当时贡物中自鸣钟是寻常物件。《红楼梦》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借刘姥姥的眼睛说到贾府,“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 “小丫头斟了茶来吃茶”,“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着,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柱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若又是一连八九下。”

清末西方人所著的笔记中,普通百姓看到西方测绘师新鲜不已,自鸣钟还是不见踪影,民间对于西方人、对于地球仪一窍不通,连林则徐最早都认为洋军队到陆地打仗不行,他们的绑脚太直,在废除八股时如丧考妣。

明末好不容易得到的创新失去了,自然科学断档,中国成为“没有数目字管理的社会”,是中国人特别愚昧?是统治阶级愚民?恐怕都不是。

在著名的人类学著作《枪炮、病菌与钢铁》中,作者举出了相同的创新丧失的例子。公元前3400年左右在黑海附近出现了轮子,此后几百年迅速传播到欧亚大陆的许多地区。在遥远的美洲大陆上,墨西哥土著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也发明出了轮子,并且发明了带车轴和轮子的……陶瓷玩具车。但那是作为玩具用的,从来没有被用于农耕与交通,在欧亚大陆轮子则成为重要的生产力。如果大家记得可爱的美洲羊驼的话,那是在公元前3000年在安第斯山脉中部驯化的,过了5000轮子和羊驼还没有碰头,而且,羊驼不可能像牛一样被拉上套,所以在牲畜引入之前,墨西哥羊驼除了当玩具没有其他用处。

需要才成就创新,制度才能扶持创新,创新是会消失的,如果社会不需要。

虽然康熙认为西学中源,并且在晚年对天主教礼仪之争非常厌恶,但康熙自己愿意学,奇怪的是,他不愿意推广西学,康熙似乎具备一种天生的嗅觉,知道自己学学是可以的,但在社会上推广就会要了命,这算是“君主之鼻”吗?

康熙之后,不愿意学也不敢学成为主流。既然财富主要来自于土地、经商与科举,为什么要在家里摆个谁也不认识炫耀都无法炫耀的地球仪?抽疯了吗?要自鸣钟干什么,看着日影儿起床插秧不也一样好?生下来就没走出过方园百里需要什么地图?

再说,创新那么贵,成本太高。《红楼梦》第七十二回“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一节前,王熙凤与旺儿媳妇谈及放账、收账等经济之事,凤姐儿抱怨家事艰难,说:“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两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清初一个自鸣钟值几百个农民一年的开销。

实在说,康熙朝不需要创新就能过得很好。经历残酷的战争、旱灾、瘟疫,明清之际人口锐减,据六卷本的《中国人口史》,清兵入关前北方人口(含四川)非正常死亡共4000万人,入口后非正常死亡共700万人,三藩之乱导致1000多万人口死亡。中国人口一度下降到1.4亿多,康熙中期起回升到1.6亿,并由此开始稳步增长。

人口减少使得土地得以重新分配、传统农业生产方式照样可以使边际效率大大提升。生产方式走入死胡同,既可以通过创新、技术改革解决,也可以通过战争,中国历史上大多通过战争消灭人口来解决。

到乾隆后期,小规模的农民军再起,人口与生产效率再次发生尖锐冲突。美籍历史学家何炳棣教授1959年写的《明初以降人口及其相关问题(1368-1953)》(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着重论述马铃薯引进中国前后的明清以来到现在为止的六个世纪中国人口问题。

经过对资料的研究计算,何炳棣教授得出的结果是:全国人口从乾隆四十四年(1779)的2.75亿增加到道光三十年(1850)的4.30亿,共增加了56.3%。困扰着近代中国的人口过多和普遍贫穷的问题,在道光三十年已经存在,到太平天国就是个大砍大杀减少人口的过程,当时已经有各种势力在博弈。如果没有番薯等高产作物,饥饿将更加严重。

清朝整个社会制度大体而言,一直停留在管理小农经济的制度层面,根本无法应对大规模商业、创新的需要,不可能形成制度性成果,直到清末慈禧时期才出台了一系列法律,但专利、商业等法律要落地升根非常困难,社会无法扭转以往的景象。城市与商业只是漂浮在小农经济汪洋大海中的孤岛,中国的小农社会根本不需要创新。

英国工业革命是个正面例子,18世纪为防止工业技术外泄,英国政府严厉限制某些人移民美国,明确禁止工匠移民美洲,严厉禁止纺织业主和熟练工人,后来进一步拓展到禁止钢铁业和煤业工人离岸。现象的反面就是,技术与创新对英国经济具有决定性的重要作用,英国工业革命创新与技术才能创造财富。

需求是一切。

 

注:

1,        刘耘华《徐光启姻亲脉络中的上海天主教文人:以孙元化、许乐善二家族为中心》,《世界宗教研究》2009年第1期

2,        《耶稣会士傅圣泽神甫传:索隐派思想在中国及欧洲》中文版序,张西平作

3,        郑琪《雍正时期的禁教政策与禁教时期的天主教》,《理论界》201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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